寻觅艾衣提:抗议和诗歌的火种在维族音乐中熄灭

1999年《纽约时报》报道截图。
1999年《纽约时报》报道截图。

编注:本文最初发表于1999年2月7日。喀什是一个纠结在两个时区中的城镇。这座丝绸之路上的传奇绿洲位于中国西北部,距阿富汗、塔吉克斯坦、巴基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边境不到200英里(约合320公里),由汉人管理。汉人遵行的是两个时区之外首都北京的时间。与此同时,占喀什总人口80%以上的维吾尔族——讲突厥语的穆斯林依照当地的时钟生活,它比北京时间晚两个小时。这种差别让喀什变成了一个探究起来令人感到困惑的城市,寻觅当代维吾尔族最重要的作曲家和音乐家之一阿卜都热衣木·艾衣提(Abdurahim Heet)这个任务也变得愈加艰难。和喀什一样,艾衣提也过着一种双重生活。一方面,他以扮演传统维吾尔族诗歌和音乐出名于世。他的演唱深沉、充溢共振、带着鼻音,并且随同着两弦琴都塔尔的伴奏。这些音乐收录在由中国政府消费和发行的盒式磁带中。另一方面,还有私自制造的磁带。其中包括艾衣提的原创作品,比方《顽固的客人》,唱的是一位老人在央求一位留宿过久、曾经不受欢送的的房客——这简直是赤裸裸地影射中国在新疆一带的存在。新疆于1884年成为中国的一个省。传统上,维吾尔族音乐触及爱情、道德和对不当行为的批判,但是艾衣提是第一位创作关于中国统治下生活的维吾尔音乐家,由于他的声音,人们称他为“新疆的雄鸡”。因而,他不得不向私人磁带制造商支付额外费用,以补偿他们所冒的风险。他把这些磁带免费分发进来。

他是传统民歌的巨匠,抗议和诗歌的火种在他的歌中熊熊熄灭,他成了当地的鲍勃·迪伦(Bob Dylan),鼓励许多音乐人跟随他的脚步(他至少有一次由于带有政治颜色的演出而被捕)。像《顽固的客人》和赞誉维吾尔文化的《丝绸》这样的歌曲,在驴车依然是主要交通工具的喀什,曾经成为它的颂歌与自豪的源泉。寻觅艾衣提始于喀什忙碌的周日集市,在那里,贩卖本地音乐磁带的摊位上,醒目地摆放着他的三盘磁带一套的传统曲目专辑《遗憾》。摊位上,年轻的维吾尔人阿卜杜勒·吉尼依(Abdul Ghenee)头上没有戴传统的无檐小帽,而是倒扣着一顶棒球帽,他许愿,能够帮助找到这位作曲家。“我们有句老话,”他揉着用绷带包起来的眼睛说道,这是他和一个凌辱维吾尔族女性的汉人男子打架的结果。“维吾尔的孩子一走路就会跳舞。维吾尔的孩子一说话就会唱歌。”下一站是一条土路上一家开着的临街店铺。这是依明家的店,他们在这里制造和销售乐器已有五代之久。店铺让人想到喀什的双重性。外面是一块镀金匾额,上面指明店铺的主人麦麦提依明是当地共产主义同盟的模范成员。而在里面,喀什的现代痕迹消逝了。沿墙排列着精雕细琢的胡西塔尔,这种形似小提琴的乐器曾从维吾尔音乐中消逝,直到约50年前,在左近塔克拉玛干沙漠一次发掘中被发现。有蟒皮琴头的热瓦普琴和达甫鼓也分布在落满灰尘的房间里。依明在每个上面弹拨、击奏出了旋律和节拍,一边解释着维族的口头传统。维族音乐没有曲谱,这或许是件好事,由于有关这种音乐不多的书面记载在“文革”中都被烧掉了,凡能搜集到的乐器也被付之一炬。“十年前,现代音乐很盛行,”依明说。“但往常民族音乐在维族社会占有最重要的位置。我以为这是由于在‘文革’期间,人们无法自在选择听什么,很多著名的音乐家也遇害了。”依明说艾衣提没有电话,他把艾衣提妹妹(或者姐姐)的电话给了吉尼依,她是一名音乐教员。在艾衣提妹妹家,她的侄子马拉特(Marat)主动带我们前往这位作曲家和父母一同寓居的小房子,他身上的T恤印有西方重金属乐队发明者(Kreator)的标识。艾衣提衣着牛仔裤,上身是一件熨得整划一齐、领尖有纽扣的白衬衫,蓄着划一的胡须。皮带环系着一个皮套,上面挂着一把精巧的维族短刀。在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,他坐在架高的鲜红色地毯上,让家人端出了馕饼、甜瓜、茶和一只洗手碗。然后,他倾身向前,向吉尼依耳语了些什么,吉尼依为难地解释,艾衣提从未跟美国人打过交道。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,艾衣提(吉尼依在一边当翻译)讲述了维族音乐的历史,讲到他每年举行几十场长达4小时的马拉松式音乐会,还有他正在完成的关于维族古典音乐的书,那是第一本关于这种音乐的书。“音乐是维族文化最重要的组成局部之一,”他说。“这里的人们能够穿美国T恤,但他们的心还是和过去一样。维族音乐——由于它是心灵的意味——变化很迟缓。”

即使如此,艾衣提不断在改动维吾尔音乐。受波斯、阿拉伯和土耳其音乐的影响,维族歌曲循着被称为木卡姆的阿拉伯调式,既节拍愉快,也复杂、高亢、激越,令新疆地域取得了“歌舞之乡”的昵称。普通以为维吾尔音乐是在9世纪时传到这里的,后来它因成为唐朝皇帝的最爱而影响了中国的宫廷音乐。
艾衣提最新的录音,也是他首张CD作品《传承》(Inheritance)最大的亮点之一是一首名为《雄鸡》(Rooster)的歌,它讲述一只雄鸡将人们从黑暗中唤醒,迎接新的拂晓。“政府还没有就我的政治歌曲说过什么,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晓得我能否会有问题。”那天晚上,艾衣提把我们带到了当地一家茶馆,他坐在里屋,把门打开,以免餐厅里单人合成器乐队的声音传进来。晚餐过后,艾衣提在餐厅找到了一把都塔尔。它曾经变形,也走调了。但当他的手指开端以重金属速度沿着琴颈上下滑动、抚弄——它的琴颈有吉他两倍长——这把乐器的缺陷似乎消逝不见了。雄鸡般的声音恸哭着唱出的爱情歌词在墙壁之间回荡,琴弦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指下发出细碎爽朗的声响,快速有节拍的旋律流淌到门外。艾衣提一连唱了几分钟,或几个钟头,也说不清了。有一刻,喀什合而为一,时间都聚到了独一的一个时计——这个都塔尔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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